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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不相与四不像
——从《姜子牙》看迷茫的国漫道路
【发布日期:2020-10-11】 【来源:本站】 【阅读:次】【作者:王小农】
  2019 年,《哪吒之魔童降世》带着现象级的票房表现走进国人的视野,国产动漫电影也因此得到了更多的关注。相比于《大鱼海棠》《大圣归来》等近年来涌现的优秀国漫作品,《哪吒》最大的不同在于,它在影片中描摹了一个以《封神榜》为蓝本的“封神宇宙”的雏形,包括姜子牙、雷震子、杨戬在内的诸路神仙将被相继搬上荧幕,甚至可能会最终展现那场神话中的封神大战——牧野之战。作为国漫与中国神话的爱好者,这如何能不让我心潮澎湃?
  然而,十一假期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封神宇宙”第二部电影《姜子牙》,却给我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影片一开始,牧野之战就打完了,我的心立时便凉了半截。整部《姜子牙》的剧情不仅与“封神榜”无甚关系,除了那只可爱的神兽坐骑“四不相”成为了少数的亮点外,影片问题多多,若一言以蔽之,也正是三字:“四不像”。
  一不像,曰“不像中国画面”。《姜子牙》画面精美,几乎帧帧壁纸,但它的画面中包含了太多西方元素。影片的主线是姜子牙与小九同行的旅程,其中不少双人同行的镜头与周边景色的空镜头更像是上世纪美国的公路电影,这些景色中几乎没有中国元素,骨头风铃这样的意象更容易让人联想起非洲草原,骸骨怨魂龙之类的妖兽也没有类似《山海经》中“中国怪兽”的感觉。除此之外,姜子牙单拳升天的“变身”画面像极了超人甚至是奥特曼变身时的画面。这类画面的出现在西方电影中,属于玩梗或致敬,但出现在以中国神话为背景的《姜子牙》中,则带来了强烈的违和感。相比于《大鱼海棠》中的土楼、《白蛇缘起》中的雷峰塔,《姜子牙》整部电影显得缺少国风元素,“不像中国画面”。
  二不像,曰“不像中国神祇”。从神话学的角度上说,中国的神谱并没有古希腊或者北欧神谱“整齐严密”,显得较为凌乱。但《封神榜》中的神仙位列还是比较清楚的,如果封神系列愿意按照封神榜中的神仙谱系构造一个较为严谨的“封神神谱”的话,会使整个“封神宇宙”的世界观更为严谨。此外,中西方神话中神仙最显著的区别在于,中国神话神人异形,也就是说中国的神往往是超凡脱俗的;而西方的神是神人同形同性的,他们有人的七情六欲,会犯人犯的错误,其实就是能力强大的“人”。在我的设想中,封神榜中的每个人物都可以有一段封神之前的人世间的故事,而故事的结局就是“封神”,这里的神是与西方神谱不同的,是“超凡”的神。但《姜子牙》中的“天尊”等各路神仙,俨然是为了一己私欲使尽阴谋诡计的典型西式神祇,最后姜子牙空喊了一句口号“成为自己的神”,然后莫名其妙出现了一位毫无铺垫的“祖师爷”把“天尊”收拾了。这样的剧情逻辑上有问题,又没有必要的解释与铺垫,编导苦心打造的“封神宇宙”岌岌可危,面临“不可信”的世界观坍塌危机。
  三不像,曰“不像中国故事”。《姜子牙》全片的故事框架与叙事模式全都是西式的,故事框架是并无新意的“信仰坍塌”“师门内斗”,叙事模式是上文提及的公路电影。诚然,叙事模式并没有印上国籍,中国人当然也可以拍单线索的公路电影,但是模式与框架的西化,所反映出的其实是是思维模式的西化。
  《姜子牙》全片讨论的核心议题是西方著名的哲学模型“电车难题”。电车难题将答题者悬设为“决定者”,你可以选择拉动拉杆,救下五个人但害死一个人;也可以选择不拉拉杆,看着那五个人被电车撞死。影片中,姜子牙交出了关于电车难题的答案:“不救一人,何以救苍生”,也就是说在他眼里生命不能以数字量化,每个生命都是平等的。但其实这是一句空话,因为他既没有能力救下一人“小九”,也没有因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矛盾点被“师祖”的突然出现全部解决了。电影谈论了哲学问题,却又回避了问题的核心,等于什么都没说,而且还掉入了西方二元对立的思维陷阱里。
  其实在中国传统哲学里,电车难题并不成立。首先,中国人从来不会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悬设为那个“决定者”,我们没有资格决定他人的生死;其次,中国人的思维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模式,我们不会在二选一中绞尽脑汁,而是在两难面前苦思破局。死一人与死五人,都不能作为选项,我们会拼了命地寻找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办法,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在我们熟知的哪吒故事里,四海龙王以水淹陈塘关威胁李靖要他交出哪吒,这就使李靖成为了电车难题的“决定者”:杀哪吒而救百姓,还是救哪吒而害苍生?这样的两难命题,却被哪吒以“毁身还父”破解了。正是哪吒的牺牲,解开了与龙王的仇恨、解救了平民百姓,解决了父亲面临的难题,而他最终也莲花化身,终于成神。哪吒的故事寄托了中国老百姓对舍身取义之人的美好寄托,只有这样的人才配做中国的超然的“神”,才能以他的美德永世守护着中华民族。这就是典型的中国思维与中国故事,这样的故事不仅寓意深刻、剧情震撼而且影响深远,但可惜的是,时下更多的人却在向西方学习的过程中抛弃了这些老祖宗留下的精神财富。
  所有的故事,包括小说电影戏剧等等,都需要有一个“中心思想”,也就是它的哲学内核。进一步说,哲学内核是创作者想通过文艺作品向受众传达的“理念”,我们读书看剧,所受到的所有影响都来自这个“哲学内核”。但是,思维模式的西化,让我们忘了怎么讲中国故事,同时也抛却了老故事里属于中国的哲学内核。这就是四不像中的第四点,“不像中国内核”。
  举个例子,封神系列想要模仿的美国漫威系列就有一以贯之的强大内核——个人英雄主义与美国优先。漫威电影通过荧幕向全世界的受众潜移默化地灌输“英雄终将拯救世界”与“美国就是守护世界的英雄”。仔细一想,《姜子牙》的哲学内核也就是个人英雄主义,而且还模仿得不那么像样——因为最后打败“天尊”的也不是他,而是机械降神的“师祖”。《姜子牙》中还零碎地掺杂了许多主题,比如反思战争、信仰危机、实现自我超越等,但这些都因为故事的不完整而不成立,还显得主旨涣散。这些都是因为没有立足于中国哲学内核而去邯郸学步造成的后果。如果封神系列没有确立一个贯穿全系列的哲学内核,那么它就不可能成为对标漫威的“封神宇宙”,所谓的“文化输出”都是空话。
  中华文明几千年的思想积淀,电影要从中找到具有普世价值的哲学内核应该不是难事。在我看来,“和合”就可以作为封神系列的哲学内核。“和合”可以说是与中华民族相伴而生的哲学内核,早在三皇五帝时代,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三战,然后得其志”。战争的结果并不是获胜的黄帝吞并炎帝部落,而是炎黄“和合”成为了部落联盟。于是今天的我们才称自己为“炎黄子孙”。在中国历史上,“和合”一直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我们对于和平与统一的渴望以及高度的文化包容,使得中国成为了今天这样的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和合”的思想在中国传统的故事也多有体现,例如西游记中唐僧的徒弟们其实原本都是路上的“妖怪”,但最终都皈依佛门。试想如果是西式内核的西游故事,那么唐僧应该是个法力无边的僧人,一路降妖除魔杀光妖怪,没杀的也只会收成奴隶,不会是“徒弟”,这就是哲学内核对故事走向的影响。
  在封神系列里,“和合”思想也可以合理地融入。毁身还父的“中国神话反抗父权第一人”哪吒的结局是和他的父亲李靖一起位列仙班,多次大战都一起出征,显然是已经达成了和解。以“和合”作为内核的话,哪吒的故事就分成两部分,第一部“毁身还父”反抗封建父权,第二部“莲花化身”,体会到父亲“爱民”与“爱子”的矛盾,从而达成和解。
  十年前,国漫的爱好者们担心的是制作团队没有钱,做不出精美的画面;而十年后的今天,质量堪忧的《姜子牙》却一举刷新了多项票房记录,国漫爱好者们又开始担心制作团队太有钱了,未来的作品也是这样敷衍了事。所谓的国漫,是中国人的动漫,它必须承载着中国哲学,走着中国道路,讲着中国故事。当年有多少人欢呼着“国漫复兴!”今天就有多少人对着四不像的《姜子牙》叹息。叹息与批评,只是希望国漫明天能更好;但盲目的吹捧与暂时的商业成功,却会最终毁了它们。
  就像电影里一样,可爱的四不相,死在了途中。
  但我们都还在期盼它重生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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